钱钟书

袅袅鹅黄已可攀，梢头月上足盘桓。

垂杨合是君家树，并作先生五柳看。

雏凤无端逐小鸡，也随流派附江西。

戏将郑婢萧奴例，门户虽高脚色低。

水最难为观海馀，涪翁那得少陵如。

昌黎石鼓摩挲后，便觉义之逞俗书。

生憎一雨连三日，亦既勤渠可小休。

石破端为天漏想，河倾弥切陆沉忧。

徒看助长浇愁种，倘许分沾补爱流。

交付庭苔与池草，蚓箫蛙鼓听相酬。

同门才藻说时流，吟卷江南放出头。

别有一身兼二仲，老吾谈艺欲尊周。

远来犯暑破功夫，风调依然意态殊。

好梦零星难得整，深情掩敛忽如无。

休凭后会孤今夕，纵卜他生失故吾。

不分杏梁栖燕稳，偏惊塞雁起城乌。

不许闲人作好嬉，遨头偏值雨澌澌。

已藏日月仍朝夜，也辨春秋有悦凄。

弃绝自天如覆水，绵连到地只生泥。

世间难得虚堂睡，更与尧章续旧题。

风里孤蓬不自由，住应无益况难留。

勿勿得晤先忧别，汲汲为欢转赚愁。

雪被冰床仍永夜，云阶月地忽新秋。

此情徐甲凭传语，成骨成灰恐未休。

自君之出镜台昏，无缝绸寒孰共温。屋角蛛悬引丝绪，泥中牛踏满蹄痕。

锦机空织难成匹，石阙长衔未敢言。莫似樆横终不设，儿家乌桕认当门。

行藏秖办倚栏干，勋业年来镜懒看。书癖钻窗蜂未出，诗情绕树鹊难安。

老侵气觉风云短，才退评蒙月旦宽。输与子山工自处，长能面热却心寒。

路滑霜浓唤起前，老来离绪尚缠绵。

别般滋味分明是，旧梦勾回二十年。

远行汗漫共乘槎，始识劳生未有涯。从此翻书拈笔外，料量柴米学当家。

分辉殊喜得窗宽，彻骨凝魂未可干。

隘巷如妨天远大，繁灯不顾月高寒。

借谁亭馆相携赏，胜我舟车独对看。

一叹夜阑宁秉烛，免因圆缺惹愁欢。

纵说疏疏落落，仍看脉脉憧憧。那得心如荷叶，水珠转念无踪。

世情搬演栩如生，空际传神着墨轻。

自笑争名文士习，厌闻清照与明诚。

雪老霜新惯自支，岁寒粲粲见冰姿。

暗香疏影无穷意，桃李漫山总不知。

海国新年雾雨凄，茫茫愁绝失端倪。

直须今昨分生死，自有悲欢异笑啼。

无恙别来春似旧，其亡归去梦都迷。

萦青积翠西山道，与汝何时得共携。

归计万千都作罢，只有归心不羁马。

青天大道出偏难，日夜长江思不舍。

乾愁顽愁古所闻，今我此愁愁而哑。

口不能言书不尽，万斛胸中时上下。

恍疑鬼怪据肝肠，绝似城狐鼠藏社。

鲠喉欲吐终未能，扪舌徒存何为者。

一叹窃比渊明琴，弦上无声知趣寡。

不平物犹得其鸣，独我忧心诗莫写。

诗成喋喋尽多言，譬痒隔靴搔亦假。

担簦挟策集英才，漫说春风到草莱。

偶被天教闲处著，遽看朋误远方来。

黄茅白苇胜前笑，积李崇桃付后栽。

转益多师无别语，心胸万古拓须开。

漫将填壑怨儒冠，无事残年得饱餐。

饿死万方今一概，杖藜何处过苏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