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

雪老霜新惯自支，岁寒粲粲见冰姿。

暗香疏影无穷意，桃李漫山总不知。

少年绮习欲都刊，聊作空花撩眼看。

魂即真销能几剩，血难久热故应寒。

独醒徒负甘同梦，长恨还缘觅短欢。

此日茶烟禅榻畔，将心不必乞人安。

归计万千都作罢，只有归心不羁马。

青天大道出偏难，日夜长江思不舍。

乾愁顽愁古所闻，今我此愁愁而哑。

口不能言书不尽，万斛胸中时上下。

恍疑鬼怪据肝肠，绝似城狐鼠藏社。

鲠喉欲吐终未能，扪舌徒存何为者。

一叹窃比渊明琴，弦上无声知趣寡。

不平物犹得其鸣，独我忧心诗莫写。

诗成喋喋尽多言，譬痒隔靴搔亦假。

海内文章孰定评，观书月眼子能明。

年来渐似欧阳九，不畏先生怯后生。

担簦挟策集英才，漫说春风到草莱。

偶被天教闲处著，遽看朋误远方来。

黄茅白苇胜前笑，积李崇桃付后栽。

转益多师无别语，心胸万古拓须开。

漫将填壑怨儒冠，无事残年得饱餐。

饿死万方今一概，杖藜何处过苏端。

肉山忽释火云忧，爽气登教滞暑收。

月淡翻输常夜皎，风凉趁作后时秋。

老知节物非吾事，馋愧杯盘与妇谋。

乍对书灯青有味，何劳高处望琼楼。

补就青瓷转玉盘，夜深秋重酿新寒。

不知何处栏干好，许我闲凭借月看。

只为分明得却迟，道腴禅藻负相知。

指名百体惭扪象，顺向诸根好学狸。

别院木樨无隐闭，当窗茂草不芟夷。

灌园凭剪吴淞水，万紫千红没了期。

吴生好古亲风雅，翰墨淋漓乞满家。

见役吾非能事者，赏音子别会心耶。

声如蚓出诗纤弱，迹比鸦涂字侧斜。

也自千金珍敝帚，不求彩笔写簪花。

独来瞻对若为情，碎影疏声世已更。

抢地竹怜生节直，过枝蝉敬举家清。

如翁足吐诗人气，剩我应专热客名。

不假汗淋嘲学士，北窗凉共有谁争。

汲古斟今妙寡双，袖携西海激西江。

中州无外皆同坏，旧命维新岂陋邦。

烽火远书金可抵，丹铅退笔鼎难扛。

不乾扪有谈诗舌，挂壁年来气亦降。

清华昔共学，踪迹竟相左。

殆天故靳子，留慰今日我。

譬如蔗有根，迟食颐愈朵。

当时少年游，流离感尾琐。

乱世夙难处，儒冠更坎坷。

秕糠六籍人，身不禁扬簸。

今雨复谁来，子一已为夥。

时时过陋室，书乱与争坐。

俨然意如山，道义克负荷。

伊予何足算，说食腹未果。

诗书惯作祟，文字忧召祸。

笔砚倘遭焚，灼天熊兵火。

子乡严又陵，才辩如炙輠。

邱索有馀师，毋使先型堕。

陆沉与盲瞽，两免庶乎可。

藕孔逋逃到几时，斤将伤鼻火然眉。

回心急作明朝计，折节甘交昨暮儿。

分与杯羹无乃忍，相容斗粟亦堪疑。

生涯自断兴龙柏，便有春风意不知。

身心着处且安便，局趣容窥井上天。

指拭本来无一物，推挤不去亦三年。

昔人梵志在犹未，今是庄生疑岂然。

聊借令辰招近局，那知许事蛤蜊前。

比拟梧门颇失公，过庭家学语相同。

哑然数典参傍证，意取诗坛两录中。

弥望萧萧木落稀，等闲零乱掠人衣。

此心浪说沾泥似，更逐风前败叶飞。

未甘闾里竟浮沉，湖海飘姚有夙心。

一首移文惭列壑，故山如此负登临。

兔毫钝退才都尽，马齿加行鬓已苍。

端赖故人相慰藉，不增不减是疏狂。

渐起人声昏晓际，难追梦境有无间。

饶渠日出还生事，领取当前倚枕闲。